春天说:即使是我,也迷失于我浪费的分分秒秒,而焦虑是荒山上的一束火花,野火烧不尽,化作破裂的木枝,被风卷起,又成了这荒山。
先别管这荒山,我跟你聊聊别的。
有个有趣的事情是,护理学里有个概念叫“分级护理”,也就是根据对患者病情的轻、重、缓、急及自理能力的评估,给予不同级别的护理。专业护士的肯定知道,所谓一级护理的患者,也就是这个患者病情不稳定,作为护士应当一个小时过去巡视一次;而二级护理的患者,护士就要两个小时过去照看病人的情况,根据这个时间间隔的规律,我愿将眼前的这位大叔称为“零点五级”患者。
倒也不是他的病情严重到我需要每半个小时就到病房观察他的生命体征,而是因为他自己——每“半个小时”就要来照看我一次。
没错,是他过来“照看”我这个护士。我此刻坐在护士站敲打键盘书写护理记录,一抬眼,又是这位穿着黑色马甲的大叔。这已经是我今晚短短两个小时的夜班,看到他从我面前经过的第四次了。
我在键盘敲打下句号后叫住了他:“大叔,六点多了哦,吃晚饭了吗?”
他转过身满脸愁容,听到我的话后突然松了口气,答道:“也对,该吃晚饭了。”突然他又话锋一转:“不对,今天入院,护士跟我说晚上不能吃了。”
我听到这回话便知他误会了禁食禁饮的时间,又补充说明着:“护士应该说的是晚上十点后不吃饭,不喝水,明早给您抽血对吧,现在才晚上六点多,可以吃晚餐的,没关系。”
听罢,黑色马甲便离开护士站,看样子是准备去食堂了,或许因为他的脚步犹豫又沉重,我总觉得大叔的背影有些累,像装了一滩泥,却分明知道心里有组钢架,横横直直地把自己硬撑起来,一步,一步。看着他离开后,我又坐下来仔细看他的病例:患者男,年龄四十三岁,两天前偶感头晕,门诊测得血压160/78mmHg,收治入院诊断为:高血压。鼠标的滚轮从上到下,从下再到上,说实话,我没看出什么花儿来,血压高一些,偶尔头晕,其他并无特殊。
眼见着病房走廊的时钟又过了半小时,我在巡视病房途中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黑色马甲身影向我奔跑来,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几近停滞,神经也紧绷到极致。
发、发生什么了?
我赶紧也迈开腿,向他快步走去:“先不要跑,怎么了,你说,你说。”我已经顾不上用敬称了。
大叔停下脚步,整理衣着,一本正经道:“我吃完饭回来了,你不是说我吃完要跟你说一声,我刚回来,赶紧来告诉你。”他的话如同棉花包裹的鼓槌敲打布蒙鼓,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停下脚步调整呼吸:“那可以先返回病房休息,不要在走廊奔跑,一不小心容易摔倒,况且你高血压头晕,更要注意。”
他听罢,便似懂非懂地抬脚回病房了。
我一面看着回病房没有再奔跑的黑色马甲,一面暗自在心里骂骂咧咧,没事,瞎跑!他没事瞎跑什么!——在医院的任何地方奔跑,都会让所有的医护人员“严阵以待”。
等我巡视到他房间时,打开病房门却发现大叔坐在床旁发呆,他就静静的坐在床边,像一个没写明地址的信封,我想着说点什么:“大叔怎么啦?”
话音刚落,他拽了拽黑马甲,言语像上了发条,仿佛找到了什么宣泄口说道:“你说我怎么就高血压了呢,我规律运动,健康饮食,从不抽烟喝酒,一直小心注意身体。”谈话间他把黑马甲的拉链拉上,又拉下,动作往返中语气愈加激动:“那之后是不是也会得糖尿病,然后我就命不久矣了……”他的话密密麻麻,沉浸在自顾自地瞎想停不了,像大雨点落在洋灰地上,这场大雨下得他似乎慢慢没有力气再把黑马甲的拉链往上拉,他耷拉着脑袋,陷入了沉思,突然又开口道:“完了,我怎么觉得身体发冷,你快帮我看看。”
我走到窗边帮他把病房的窗户关上,哭笑不得:“因为你太着急回来了,忘了开暖气,窗户也忘了关,马甲也没有拉好。”我又走到病房门口帮他调节暖气温度,之后说道:“先躺下盖被子暖和一下会好一些。”
大叔听了我的话知道是自己小题大做后叹了口气,又愣着神喃喃自语着:“人老了,你这个年纪不懂。”他的话音很轻,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觉得、我好像、我应该要说点什么,我想说点什么!
半晌,我试着安慰道:“高血压是个常见病,既然确诊了,应当规律用药,控制血压,情绪波动更容易影响血压哦。”
其实,大叔很配合医院的相关规定,护士告诉他离开要告知,他听了话,离开病房时甚至会跟病房的每个护士打招呼,可他越马不停蹄的忙碌仿佛越焦虑与无助,高血压的确诊于他而言就像釉面上一开始的第一道裂痕,然后便是细细碎碎的冰裂,一道接着一道,浅淡地延伸开去,没有尽头。
患者入院后偶尔感到焦虑是人之常情,可它却不能如影随形,我看着大叔拽紧拉链时刻高度戒备,不安的思绪牵拉着黑色马甲越来越紧绷。
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从调节灯光的门口往大叔床旁走去,刚刚的安慰迟迟没有等来他的应答,我慢慢帮他整理床单,瞥眼瞧见床头柜上沉默的躺着一本阿多尼斯的新作,书页的一角有些许卷曲褶皱。
我定了定神,便又接着说道:“福建的春天倒是更像冬天,冷得不行,今天您刚住院可能情绪紧张没注意到,其实这个床铺位置靠窗,明早的阳光会从窗户穿过直射到被子上,窗外望去还可以看到医院的绿景植被。”我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诗选给大叔,缓缓说道:“地上有花草,树上有绿叶,如果树上的叶子整天都因为想着什么时候掉下去而焦虑害怕,岂不是也会错过美景。”
话音落下,大叔有些愣怔,深吸气说着:“以前我大哥也是说高血压,后来不知道是怎么的,刚好疫情,又咳嗽又喘,然后说心脏又不好了。”他谈话间接过了我的书:“我原先不是读书的料,我大哥才是一等一读书的好手,他走后我就有样学样。”大叔的指节又划过了书页卷尾,“说实话,住院让我想起大哥在医院的日子,心里总忍不住哆嗦,巴不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你的话跟大哥说得很像,人嘛,要向前走,我明早试着看看你说的好景色。”他终于从片刻的沉思中抽离出来。
人会在回忆里徘徊,也在回忆里扑空。我暗自庆幸,大叔以我的话为路引,带着大哥爱的书籍在回忆里“就诊”,那句最朴实的向前走,成了一颗良药。还好阿多尼斯不止写着焦虑是一束火花,也曾形容孤独是一座花园,读着他诗选的大叔想必更能体会明日的暖阳及春和景明。
“好啦,大叔,看看书休息,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按呼叫铃叫我,我每两个小时会过来看您,您就放宽心,不用每半个小时来照看我啦!”
大叔眼里终于多了几抹笑意,他点了点头,把那件黑马甲脱下裹进被子里。
那一刻,我知道,大叔已经从“零点五级”患者变回了“二级护理”的患者。
冬天说:阳春三月,烟烟霞霞,在生长的岁月里,我一直肌肉紧绷,等待着春天的弓。后来万箭齐发,那场冬天来的雨濡湿草坪。
倒春寒的天气确实称得上寒冷,冰雹噼里啪啦落地像极了走廊焦急奔跑的黑色马甲身影,幸好万物复
苏最是柔情。
焦虑有时候可能是荒山上的一束火花,信念却是一座不灭的绿色灯塔;荒山的野火烧不尽,终于今日,言语里的信仰送别经久的冬。